夕陽西下，聳立在茨場街頭的中央藝術坊，仍然是一如往常的老舊。。。

這一棟曾經代表着馬來西亞藝術復興的建築物，早已因爲不被世人所關注而失去了當年的神采。。

斑駁的磚墻，長滿青苔的石板階梯，仿佛就像是在對一個個流落街頭的藝術家們發出無聲的悲鳴。。

他們拿着畫筆，架好畫板，在為着自己那了無邊際的夢想而繼續奮鬥。。

這一個個一生都在捍衛着藝術尊嚴的可敬人物們。。

有的已經鶴髮滄桑，有的卻神采飛揚。。

仿如。。

就像是日出日落一樣，互相的交替着同一個抱負。。

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也許是小國人民對藝術的蒼白認知。。

也或許是生活實在太過逼人。。

除了三三兩兩停駐觀望的悠閒旅客之外。。

其餘人都是匆匆忙忙的呼嘯而過。。。

只有一個孩子，大約八嵗上下的小男孩，和街上能看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獨自蹾在街角的盡頭，睜大着烏黑的瞳仁，目不轉睛的看着一個老畫師在作畫。。

畫中呈現的是一個他從不熟悉的人物，一個閉目入禪的老和尚。。。

畫師微微擡頭的看了看他那唯一的觀衆，黃濁的雙眼仿佛若有所思般的直視着小男孩。。。

一瞬間，老畫師的臉上展現出了他這一整個晚上唯一次的笑容。。

他摸摸孩子的小腦袋瓜，輕聲地問道：

“孩子。。喜歡嗎？？”

小男孩似乎並不害怕眼前的陌生人，但卻也不正面回答老畫師的問題。。

他只是愣愣的指着老畫師那剛剛才完成的作品，小聲的回問老畫師。。

“伯伯。。這是誰？？”

老畫師點了點頭，回身便把畫拿到小男孩的面前。。

“小朋友。。這是六祖慧能，有着大智慧的一代聖僧。。。”

小男孩不解。。。

老畫師微笑着搖了搖頭。。繼續輕聲的向小男孩娓娓道來。。

“孩子。。。我知道你的困惑。。
但要了解這一切，你就必須要從人生中自己去領悟。。
不要急。。慢慢探索。。慢慢尋找。。
無論你今後將去何方，也不管你會離開多多久。。
等你長大了。。今天你所見的。。自然就會給你一個真正的答案。。”

看着小男孩那拼命思索的可愛模樣。。。

老畫師仿佛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也仿佛看見了孩子的未來。。。

對他來説。。。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

但到底是幻覺還是真發生過。。

老畫師不想去懂。。。也不敢去懂

對於這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老畫師選擇了不再深究。。

他靜靜的拿起了地上的畫板。。

然後誠心的給了小男孩一個深深的鞠躬。。

之後就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的帶着他的六祖慧能。。

緩緩的走向了陰暗的巷弄之中。。。

就在這一瞬間。。

小男孩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老畫師的聲音。。。

他仿佛聽見。。

“孩子。。。我在未來的街頭等你！”
。。。。。。。。。。。。。。。。。。。。。。。。。。。。。。。。。。。。。。。。。。。。。。

或許是與老畫師的心靈交錯讓他產生了變化。。

也或許這是他命中該有的注定。。

自從那一夜之後。。

小男孩本該平靜的一生從此變得不再一樣。。

就當別的孩子還在媽媽懷抱裏撒嬌的時候。。

他已經開始拿起了畫筆，在一張又一張的空白畫紙上編織着自己的夢。。

可能是他真的很有天份。。

在他的成長過程之中。。。

只要是他有份參與的比賽。。

他從來都是第一。。。

但對於人生經驗還屬於空白階段的小男孩來説。。

過多的誇獎和認同。。

也就只能是把他領向自我膨脹的道路而已。。

隨着逐漸的長大。。。也隨着知識的增加。。

他開始認定了只要一天還呆在這一個藝術貧乏的國度裏。。

他就永遠只能是個三流畫家。。

對於他來説。。

想要成功。。

他就必須離開這裡，跑到另一個能讓他施展抱負的地方去。。

爲了圓那出國學畫的夢。。

他甚至連高中也不繼續念下去。。

雖然家人都盡力反對他的魯莽。。

但對於他來説。。這一切都不足以停止他追求夢想的步伐。。

他開始沒日沒夜的拼命打工。。

直到終于攢夠了一筆小錢。。

他就這樣不顧一切的奔向了歐洲。。

雖然他也不太清楚往後的日子會是怎樣。。

但他心裏卻早已深深的相信。。

只要能身處那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藝術之鄉。。

自己就一定能出人頭地。。

但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永遠並不盡然。。

也許這麽說。。

人類總是習慣性的將未來和憧憬異常美化而忽略了現實的存在。。

而時間的流逝卻往往能夠很殘酷的把人從夢境帶囘現實。。

他在歐洲學畫的日子輾轉間就這樣過了二十年。。

本來打算在異國一鳴驚人的他並沒有得到真正意義上的成功。。

雖然畫功是有所長進了。。

但對於自己的認同卻因爲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而變得更加模糊。。

多少年來，他總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觀摩着其他藝術家們的成名風格。。

梵谷，達文西，畢卡索，米高郎基羅。。

一個個藝術大家的巨像依然高挂在半空之中。。

他學着去感應他們，也學着去了解他們。。

但無論他如何去努力。。這一切卻永遠都是屬於別人的東西。。。

他就像是一艏失去了領航員的帆船一樣。。

只能眼睜睜得看着前方的地平綫慢慢的逐漸消失。。。

他煩躁，迷茫，開始墮落。。

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踏足歐洲大陸的真正目的。。

每一天。。他都像個游魂野鬼一樣流浪在各國的街頭上。。

巴黎，羅馬，威尼斯，布拉格，巴塞隆納。。

從西到東，從南到北。。

他始終深信可以從不停的移動中去尋找自己的夢想。。。

但他越是這麽做。。。

夢想就離他越遠。。。

千辛萬苦划過半個地球。。

換來的。。

也就只是更深的失落而以。。
。。。。。。。。。。。。。。。。。。。。。。。。。。。。。。。。。。。。。。。。。

可能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輾轉中他又回到了巴黎。。

一個對他來說異常意義深重的城市。。。

二十年前。。

他懷着夢想第一次踏足的歐洲土地就是這裡。。

二十年後。。。

他懷着失落最後一次踏足的歐洲土地也是這裡。。

這一天。。。他再次來到了久違的羅丹美術館。。

看着十八世紀法國甚至全歐最偉大的雕塑家和他那一個個的偉大作品。。

他的心中就只有不解和憤慨。。

不解是因爲凴什麽他就連一件能讓自己滿意的作品都交不出來。。

而更加不解甚至憤慨的是爲什麽羅丹能夠在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時候就已經名滿天下。。

他那本就已經傷痕累累的自尊心。。

在這一刻。。就只有更加變得體無完膚而以。。

他就這樣一路的走。。一路的質問自己。。

他越是這樣。。他的心就越陷越深。。

從“加萊義民”到“青銅時代”在到“巴爾札克”。。。

他的雙腳都一直處在一種一路疾走的情況之下。。。

直至他走到“沉思者”這一座羅丹一生之中最偉大的作品面前。。

他的雙腳。。才突然間停了下來。。

他似乎是被某种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本來就已經焦慮不安的眼神在這一刻卻變得異常專注。。

但到底他是被“沉思者”的憂鬱表情給吸引了。。。

還是他已經從“沉思者”這一座雕塑品的身上得到了他所渴求的解答？？

這一切很顯然都不是正確的答案。。。

他的專注。。不是因爲“沉思者”的偉大。。

而是因爲沉思者身後的一座小小雕像。。

一座沉思靜坐的。。。“六祖慧能”！！！。。。

看着六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仿佛就有一種完全被透視着的感覺。。

他那多少年來都被偏執所迷惑的茫然心緒。。

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真正的解答。。

他終于明白。。

羅丹這一座座曠世巨作的真正源頭。。

他的嘴角在笑。。

他的眼睛在紅。。

伴隨着盈聚在眼眶四周的溫熱眼淚。。

遠久的記憶在他那已經選擇忘記的腦海之中再度慢慢復活。。

他仿佛再次的看見了老畫師在對他笑。。

多年前那一幕充滿了意味的深深一鞠躬。。。

在這一瞬間。。他終于完全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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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留戀過去。。。

也沒有再留下半分不捨。。

一瞬頓悟的他。。

終于拿起了行囊離開了情牽二十年的歐洲大陸。。

這一次。。沒有任何疑惑。。

他選擇了回到舊日的中央藝術坊街頭。。

就像其他也在街頭游離的畫家一樣。。

他在三十二年前老畫師曾經作畫的街角位置架起了畫板。。

他默默的放好顔料，鋪好紙張。。

然後擡頭望了望街角上頭的蔚藍天空。。

這裡沒有羅丹，沒有梵穀，也沒有畢家索。。

但這裡有他的期盼和等待。。

他在期盼。。

期盼着未來的街頭。。

他在等待。。

等待着與下一個孩子再次相逢！！!

二十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一個男嬰伴隨着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哭泣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床邊那個接近快虛脫的媽媽，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睜大雙眼，想要好好看清楚這個從她身上爬出來的小傢伙。。

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

小傢伙睜大喉嚨就是一頓鋪天蓋地的哭聲。。

他哭。。。

純粹只是最原始的本能而已。。

因爲他還不能説話。。

放聲大哭是他對這個世界宣告自己誕生的唯一方法。。

護士輕輕的把他抱到媽媽身旁。。

她已經累得沒有辦法再多說一句話。。。

可她的心靈卻沒有半點疲累。。

望着接生臺上的強光燈。。

她在心裏默默的向上天祈求。。

沒有多餘的渴望，也沒有絲毫的貪婪。。

她只求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快快樂樂的生活。。

聼着一陣陣的嬰孩哭聲。。。

他知道上帝已經答應了她的要求。。

她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笑意。。

哭聲加上微笑。。。

包括醫生在内的所有人，都沒有再多餘的言語。。

對剛剛從劇痛陰影之中解脫出來的年輕媽媽來説。。

寶寶的第一聲哭泣。。

在她耳中。。

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

時光飛速。。

二十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就如同尋常人一樣。。

這兩母子也沒能逃得過歲月的煎熬

小男嬰早已變成了大男生。。

而年輕的媽媽也漸漸的不再年輕。。

不止不再年輕。。甚至已經病入膏肓。。

大男生和他的家人用盡所有的方法去醫治她。。

該看的醫生都看了，該做的療程也都作了。。

但病情仍然是沒有絲毫改善。。

大男生看着她一天一天的越加虛弱。。

他的心在痛。。他的淚在流。。

他每一分鐘都感到愧疚。。。

在過去的二十三年裏面,他從來都不是意義上的好孩子。。

年幼的時候到還好。。

他也曾經是個聽話的乖小孩。。

但常年的被欺負和少年時代的叛逆改變了他往後的人生。。

他開始抽煙，打架，逃學，説謊。。。

伴隨着無數次一再從犯的錯誤。。。

還有那無數次的讓家人一再失望。。

他曾經不止一度的傷透了媽媽的心。。

他仿佛就像一個拒絕長大的倔強小孩。。

直到媽媽病了。。

他開始嘗試改變，嘗試做一個可以讓家人安心的好人。。

他甚至學着去做一個可以帶給別人榮耀的男人。。

但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

而已經極度虛弱的媽媽再也沒有力氣繼續等下去。。

2008年的某一天。。在大男生大學畢業的兩個月後。。

媽媽終于回到了上帝的懷抱。。。

大男生是親眼看着媽媽走的。。。

身體器官的逐漸退化使到她甚至不能在最後一刻與自己最挂心的孩子多說一句話。。

她只能睜大雙眼看着大男生那瘦削的臉龐。。

就像二十三年前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來看看剛剛出生的小男嬰一樣。。。

現在的她。。

正拼盡最後一口氣來看看這二十三年在她心目中始終未曾長大的笨兒子。。。

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她有好多話想對這個笨兒子說。。

可她說不出來。。

她的眼神裏藏着無盡的慈愛。。無盡的擔憂。。

這一刻。。不用任何言語。。

大男生其實心裏明白。。

他握着媽媽那插滿輸藥管的雙手。。

淚流滿面，心痛慾絕。。。

這一刻。。。二十三年來的愛和不捨已經充斥了一整間病房。。

沒有任何言語的雙眼交錯。。

伴隨着無聲的憐惜。。無聲的愧疚。。

無聲的千言萬語。。。

直到閉上雙眼。。

一行清淚才從眼角慢慢流下。。

此時此刻。。她已經徹徹底底在塵世間的生老病死中得到解脫。。

從此踏入永恒的安詳。。。

大男生握緊手中的聖經和十字架。。

默默禱告。。

一生之中他從未如此虔誠。。。

他心裏深深相信。。

只要從此作個好人。。

遠在永恒國度的媽媽。。

一定能再次與自己想見。。

再次與自己傾訴那深藏心底並且不曾表達的。。

千言萬語。。

“霸王氣數盡，賤妾何聊生”

那是虞姬自盡前對她一生最愛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她來説，眼前這一個讓世人懼怕的男人，就是他的唯一。。

她愛得堅持，愛得無悔，愛得瘋狂！

她要愛霸王一輩子。。

是真正的一輩子！少一分鍾，一秒鍾，都不是一輩子。

她是他的女人，她是他的虞姬，從一而終，爲他生，爲他死。沒有虞姬的霸王還是霸王，但沒有霸王的虞姬卻不會再是虞姬。他要用曆史性的愛來愛他，去愛這個氣數已盡的末路梟雄。。。

霸王有烏騅，有寶劍，有虞姬，還有對他忠心耿耿的楚國江東子弟。。

而虞姬呢。。。

她只是個封建時代的可悲女人。。

她什麽都沒有。。她只有霸王。。

揮劍自刎是因爲愛，眼裏傷懷是對大時代的一種控訴，翩翩起舞是爲了告別，爲了那把只屬于霸王的劍。。。

她只願意死在那把劍下，這是她的信念。。。

那一刻。。歷史記載的項羽是酒醉的。。

但。。他真的醉了嗎？？

相信他不是。。

雙眼迷蒙不是醉酒，是被韓信逼進亥下，十面埋伏，愧對江東父老的一種無聲悲鳴。。

他失去了一生的霸業，他在也看不見如潮的大軍，聽不見雷鳴的喝彩。。

他顫抖，他無奈。。。

眼前除了黑暗，還是無盡的黑暗。。

可虞姬眼中只有霸王。。。

她不在乎跳哪一支舞，那是為他而跳的舞，是虞姬和霸王的人生，是兩個人的生離死別，是兩個人的從一而終。。

虞姬看著霸王的臉，從一開始她就覺得那眉好高，人前人後威風凜凜，無限風光。。

就算此時此刻霸王已是敗軍之將，但在她的眼裏。。霸王的眉，仍舊是好高好高。。

支離破碎的銅鏡，恍惚的楠木屏風，她抱著他，為他卸去心靈深處那從不離身的染血戰甲。。

“虞姬，朕負了你。。。。”

失去霸業的項羽抱著她，緊緊的。。

“霸王。。。永遠都是虞姬的霸王。。。”

躺在他那廣闊的胸膛，她情不自禁的微微呢喃。。

他轉過身，虞姬替他披上的蒼龍戰袍從肩頭滑落。。。

那副曾經不可一世的臉龐。。至今仍是沒有一絲恐懼。。

有的。。也只是愧疚而已。。

拿起寶劍。。他開始狂舞。。。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乃若何？？？”
　　
她看著她的丈夫，她的楚項羽，驚恐而悲哀。。。

飛舞的火星，未燃盡的蠟燭，虞姬跪在那裏，滿場的落寞。。她偷偷把劍拿起，轉身走遠。。

一瞬間，她回過頭來，含淚一笑。。。

“霸王氣數盡，賤妾何聊生”

沒有任何遲疑。。橫劍一揮。。

血已濺出。。

虞姬是要死的，這是史實，是命運。無論是在那一個年代，虞姬都是要死的。她不得不愛，她不得不死，因爲他是虞姬，她不爲霸王而生，卻非得為霸王而死，從一開始，這就已經是注定。。。。

虞姬這個身份。。。。。

是她的名，是她的命，是她的結局。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虞姬，你不可以！。。不可以。。”
　　
一聲清嘯，響徹天地。。。

這一齣《霸王別姬》，從此塵埃落定